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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在1993

作者: 来源: 发表于:2017年05月23日 文章点击数:175 【打印】

一次又一次将我弃于风中,竟成了他这么多年来,做过最对的事了。

                           Chapter.1

我没想到时隔几年再见许姤,会是这样的情景。

她的身材更加曼妙了。

有几缕轻柔的黄昏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玩着手机,有一缕及肩的黑丝滑落在胸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容,而她全身亦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

可我半点也不羡慕,因为只要我拖着行李箱向后退几步,便可看清许姤所排的长队,和长队前方那几个无比硕大的字,办理低保证。

眼神在她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最后还是低头匆匆地穿过长队。

而身后不安的动静便是在我穿过长队的下一刻。是小夫妻的吵架,男人觉得女人偷偷出来办低保没面子,扯着嗓子喊,也不听她的解释。起初我并没听出那是许姤的尖叫声,径直想要离开越聚越拢的人群,却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我回头,人群中央的许姤脸色青白,她慌张地扫了一眼四周最后将急切的目光落定在我身上,她指着我,神情一时变得委屈万分:“我……我都说了是帮人排队!你还不信我!”说罢,便上前拽着我的行李随便地横亘在长队中间,而后许姤的脑袋转了大半圈才看清身边的男人,对他怒吼:“还不快去接孩子!”

这场闹剧从头至尾我只问过她一句话:“过得这么困难怎么还不回来?”

许姤接过我手中的面纸擦了擦左眼滑出的泪,语气冷漠:“那个人已经不是我爸了,别想嘲笑我。”她多看了几眼我的行李箱不禁轻嗤,“你也好不了哪去,怎么,跑到上海来找你爸了?”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我踏遍万水千山寻我的坏父亲,她却想跑到海角天涯躲她的好父亲。

                            Chapter.2

2009年,我成绩优异,性格刁钻孤傲。

2010年,父母离异,我因为成绩优异考上重点高中,性格仍然刁钻孤傲。

2011年,母亲再婚,我因为成绩优异被劝说住校,一月只能见上父亲一面。

在室友还在墙上疯狂贴上明星海报时,我贴着每个月的倒计时,她们称我为学霸只懂开启疯狂的读书模式,我笑她们不懂我在等每月一号,那个雷也打不动在校外等我的父亲。

父亲那时有一个空旷的工厂,偌大的工厂里却只生产安全梯,每回接我他都不愿带我去他的工厂。他总是神情严肃地说:“女孩子啊,碰不得那些麻烦又会弄脏衣服的活路。”

所以五年前,在他曾在生产洋娃娃的那一段时光里,我总是沉浸在他的童话工厂里,可待久了性格孤僻的我越发地开始自言自语,母亲抢过我手中的布偶,推搡着让我出去交朋友。

我不擅长交谈,只会一股脑地向邻居的小孩送布偶,时间久了周围的孩子都愿意和我玩了。可父亲那个童话小工厂后来出现了亏损,我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奉上贡品了,他们开始疏远我。

那天傍晚我心情低落地回到厂里,看到父亲穿着工人制服娴熟地做着布偶。我迟疑地走上前,白炽光落在他坚挺的背影,可身后却洒下好大一片阴影,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得厉害,连眼神也只敢落在他那双正搁在缝制机的大手上,“爸,我还要……还要新样式的布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面对我,那眼中总是满满当当盛着笑意,“要多少?十个够不够?”

我如小鸡捣米般点头:“够了够了。”

当我兴高采烈地抱上布偶出门时,父亲忽然叫住我:“永幸,交到朋友了么?”

我愣了愣,点了点头,他低头笑了,说:“那就好。”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会,便在一旁的大槐树下乘凉,并且决定好了哪个布偶送给谁。渐渐有脚步声近了,我慌张地想要躲在树后给他们一个惊喜,心里像是吃了蜜饯。

“其实我不太喜欢她上回送我的布偶诶,被我弄坏了,待会哄哄她,给我换一个新的。”

“约定好了啊,待会贡品我先选。”

“不过她也真傻,什么东西哄哄就到手了,还有她爸,也一个脑筋,见着我送永幸回去,只会憨憨地笑,也不知道再送我一个布偶做谢礼!”

我接受不了他们太过实在的说法,只觉内心荒凉。

而后我异常平静地抱着布偶走回工厂,将布偶小心翼翼地放回库房。只留了一个我最爱的然后在工厂外刨了一抔石子和泥土硬生生塞进布偶里,布偶被涨大的样子,多像我此刻狰狞的表情。

深冬的街,很黑,犬吠声自远方幽幽传来,听起来像在低声呜咽。我站在其中一家的楼下,而后很平静很平静地用塞了石头和泥土的布偶砸向了她家的窗子。

窗户破裂的声音刺耳地回荡在整个巷弄里。

一小时后,她家长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来工厂大闹,母亲让我道歉,父亲却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并索要这一年零一个月的日子里我送给她们的布偶钱。

结果如你所料,孤僻又极端的我,毁了父亲的名誉,搞砸了他的第一个工厂。

                         Chapter.3

父亲和母亲离婚后,我曾和他通过一个太过漫长的电话。

那时他正在上海,是我出生的地方,他总说那里能给他带来好运。

他说,1993年,怀着孕的妈妈陪着身无分文的他去闯荡。两人住的是旧公房,霉迹斑斑的外墙还遍布着青色的爬山虎。楼内整日充斥着二胡声,怒骂声和喊叫声,每到中午和下午,楼内便弥漫着呛人的青椒和洋葱味。想另租个房子,妈妈却挽着他的手,莞尔道:“我跟你走,晚上回来,晚上静,没事。”

这样的陪伴便是半年,父亲和合伙人签下的第一份工厂合约便在我出生的那天,我在妈妈肚子里折腾地要出来时,她正坐在东正大教堂外的长椅外等他,时间太过紧急,他只能匆忙地将妈妈送到教堂外一个简陋的小诊所接生。

他说,明明那时候的我们好好的。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他当时是个什么表情,可那话语中的无奈却也像是通过卫星,悄悄地传到电话这头,他说:“永幸,我只想好好做个厂长。”

闻言,我却忽然失了神,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

那是在她静静收拾着衣物离开时,她心平气和地看着我,说:“永幸,别怪妈妈。你爸头脑太过简单不适合做大生意。”

漏洞百出的账本,濒临倒闭的工厂,即将破碎的感情。

他统统都看不透。

我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些,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腔孤勇,双手握着话筒说道:“今后我会陪你并肩作战。

那通电话过后,他的手机和钱财便在上海被人偷了。

但后来他却真的像是一夜之间便在上海筹到了一大笔钱,回来新开了一个家具工厂。起初他并不愿带我去他的工厂,直到我告诉他我现在的学问说不定能帮助他时,他才半信半疑地将我带去工厂。

之后,我们像是真的开始了并肩作战,这让还是高中生的我,欣喜若狂。

从他一点一点接受我提的换取材料的意见,到之后我慢慢接触他的账本。

他似乎天生便对数字不敏感,检查财务部账本时,一遇上大额资金运转纪录,便像是海上沙砾,一涨潮,便笨重得动弹不得。

有时候,踏着盛夏的烈日来到工厂。偌大的工厂内充斥着机器运转的声响,听不见说话的声音,走得近了,偶尔还会看见穿上白净的工作服的父亲正在调制着机器,修长的身影迤逦到我的脚下,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看着这样的他,我因为和许姤定下约定而产生的负罪感便也慢慢消失了。

许姤是继父的女儿,她在小学和同学打架时不慎伤了右眼,而彼时的许叔正在几百里以外的军队里,无法及时赶回来,让她错失了最好的治疗时间,她从那时起便一直恨着他。

所以我才会在那晚撞见她在许叔要回军队的时候,故意偷走了他的军人证的事。情急之下,她慌慌张张允诺着先为我隐瞒一段时间我逃课去父亲工厂的事。

咬着牙,我只能以沉默回应。

所以那一段时间,我一度认为自己就是一名机械工。

直到班主任亲自找到父亲的工厂。

向来注重升学率的班主任语气不善:“永幸逃课的事,作为父亲的也不加劝阻吗?多大的孩子,什么不学,倒是学会逃课了?”

“……一个月没有好好学习了,我们学校可不收读技校的人!”

“……她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我躲进财务部,只敢开了窗望着两人在工厂大门口对峙。我抖得像在风中颤抖的落叶,生怕下一秒父亲便会一把将我拎出去,可父亲却凝眸看着她,那语气冷淡到不行:“永幸向来优秀,不需要你对她指指点点。”

闻言,班主任脸都气歪了,在高资产家长之间周旋太多,她只轻蔑地打量了一下工厂,声调陡然提升了好几个高度:“差!工厂和素质一样差!将来永幸也只能沦落到在三环路外开个破工厂!”

“你闭嘴!”父亲阴沉着脸,直接敞开工厂的大门,怒吼着让她走。

待班主任离开后,他冷着脸收拾着我的书包,一股沉闷而压抑的气压压得我快踹不过气来,而后,他提上书包将我拽出了工厂,“回去上课。”

我觉得呼吸困难,头顶上的云朵亦像一团团浓墨把整个天空漆得泻不出一丝光线来。

他还是那个容不得外人说我半句坏话的父亲。

我自然也仍是那个只想和他并肩作战的女儿。

只是彼时的我不懂,已过不惑之年的他不愿让我见到他被生活打碎了的模样。

                        Chapter.4

再次回到学校,正赶上期中考试,我第一名的成绩再次让班主任失了声。

但父亲却快有三个月没来接过我,每周仍然会有一通电话,可末了只一句话。

——我不会来接你。

所以九十九天后,我再次逃了课。

暮秋的天气太过干燥,我坐着公车在路上颠簸,看着干枯的树枝在眼中快速地掠过,无端地便想到了他的脸,会不会也和这衰败的天气一样,已经胡子拉碴了呢。

刚到工厂门外,便见他提了一只公文包走出来。他正想招手拦下出租车,又踱步到了一旁的车站,出租司机在他身边停了一会,见他没上来絮絮叨叨骂了一句“神经病”又踩下油门离开。

站在离他十米开外的角落,我伸出手,静静地量着他绰约的身影,鼻子忽然就猛地一酸——他瘦了。

之后我跟在他身后一同坐了动车去临市。车厢人声嘈杂,臭气熏天,担心他认出我,我用围巾几乎快将自己围成了新疆女人。

下车后,他走进了一家大型的家具城,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在某个店铺停下,不一会便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有争吵的声音,我神色一紧,试图向里面张望,却没见到父亲的身影。

约摸半个小时,又见两个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去,我只能在外面焦急地踱着步,继而屋内又传来了女人哭泣的声音,我攥紧了拳头,正想闯进去,却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只能先躲在一旁的店铺外。

父亲潦倒地从商铺里走出来,提着的公文包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刀子划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几页印着方块字的白纸,而后一位中年女人哭丧着跑出来指着他的背影怒骂:“……都是因为你们家的伪劣产品让我丈夫摔断了腿!你们得赔!”

他的脚步走得是那样的急,仓促、狼狈,像一座岌岌可危的高山。

待父亲的身影远去后,我见那中年妇女忽然间便止住了眼泪,她若无其事地抽出面纸,掏出一面镜子。我顿时便攥紧了拳头,像是一只被囚困得太久的猛兽顷刻间扑向她,我响亮地抽了她一个耳光,声音像是从咬紧的牙关里溢出来的一般:“死女人!居然敢骗我爸!”

可我终究不是她的对手,她回过神后一把扯住我的头发,一边谩骂着一边扇我的耳光。

几分钟后,我们两人被拉扯开,我略微裂了嘴,便像是触碰到我某根神经,疼得要命。我抬眸看了眼扶住我的人,继而黯淡下来。

是刚才提着公文包进商铺的其中一个人,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中年妇女,说:“你,进去。”

他又看向我,“你是程永幸?”

我挽着马尾,一边咬着头绳一边点头。

他微笑起来,却让我不寒而栗,“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在我们信用社借贷,担保人是你?”

闻言,我一懵,他见我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从公文包抽出一份合约,留下的是我的号码。

三年前的上海,三十万。

“你父亲最近一直拒绝和我们联系,本社不得已才出了这么一计商业公演。”

“两个月后如果你父亲无法按时偿还,我们将会呈交法庭起诉你。”

一时间,我只觉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狠狠地钻了一个洞,填不满又出不来,一寸一寸凉下来时,仿佛时间也静止了一般,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半晌,我才抓紧了一旁的收银台,希望能有什么来支撑我此刻千疮百孔的身体,我的全身都在颤抖,我佯装镇定:“……我还未满18岁。”

男人又笑了笑:“不,资料显示,两个月后你正好年满18。”

——正好年满18。

我忽然便失了声。

                      Chapter.5

深秋的寒风猛地灌进车厢,我觉得冷,冷得心脏都快被冻住。

父母离异时,也在这样的晚秋季节。

那时我趴在阳台上,望着收拾好行李的母亲停在小区招出租。亲戚们都深信两人离异后,我会跟着父亲,我也曾对此深信不疑,可谁又料到,半小时后,还在等出租的母亲身边,会多了一只皮箱,和我。

从工厂回来的父亲得知我今后要跟着他时,他说话时还是像往常那样对我温柔地笑着,他笑起时眼角全是褶子。

不行呢,永幸。

你不能跟着我。

他终究还是抛弃了我。

我身心疲惫地回到家,一只花瓶正好从我耳边飞过,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我今后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还能给我什么!”

“都怨你……你、你得陪我,直到……找到合适的眼角膜……”上一秒还在发疯的许姤下一秒便捂着脸蹲下身哭了起来,像台散架的机器。

许叔因为匆忙,此刻还穿着军装。见着蜷缩成一团的许姤浑身止不住的发抖,许叔缄默了良久才说:“好,我提前退休陪你。”

今天的复查,白马褂的医生看过太多人生百态,只平淡地说她的右眼失明已影响到了左眼的视力,只能换眼角膜。

许叔这个高级军官,戎马一生,他还有锦绣前程,他却选择在最辉煌的一刻转身离开。他朗声说,我退休。

忽然就遗恨,又很羡慕很羡慕。

最后哭的是我,怎么也止不了。

我不知道我和父亲还算不算商业上的战友,可这次,不论站在哪一个立场,他都是背叛我的那个人。

2011年12月,我收到了法院开庭的发票。

                        Chapter.6

直到快开庭的前一周,我都还没有为自己请一个律师。

但是那个周末,他来接我了。剃过胡碴,还像是特意去理了发,西装革履,还是那张一笑起来全是褶子的黑色脸庞,有着宽阔厚重的背脊。

他向我伸手,夸大温暖的手掌快要抚摸到我的头时,我后退一步下意识避开。他尴尬地笑笑,将手插入裤兜里,微耸着肩。走在他身后时,我悄悄瞥了他一眼,驼着背,一点也不高大,那时候忽然便觉得,他不再会是我的那座高山。

我打破沉默,说想要去看看工厂。

他迟疑了一阵,还是带我去了。

还没到下班的时刻,可工厂却静得空无一人,说话时,还带着可怕的回音。

最怕铺满灰尘,我捡起地上的树脂螺丝,往日并肩作战的时日一股脑地钻进了脑子里,疼得快要炸裂。

我鼻子一酸,他满以为出门之前将这数百平米的工厂打扫了一遍,我便看不出人走茶凉的凉薄,可那样的萧瑟,早已明明白白地映在了他的背影里,刻在了他的眉目中。

他终于,也走到一无所有、到只剩下我的地步了。

我熟练地坐下来,打开机器,将树脂螺丝放进去,我说:“等我毕业了,我就来帮你的工厂,这工厂大,可你并没有好好利用空间,我们到时候请专业的建筑师,招聘更多的工人,还有漆,换上新的漆吧,工厂还是看着喜庆些好。”

我一直都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始自终都没再看他一眼。

“……还有啊,财务部一定得请信得过的人,不要再被人骗啦。”

“……都说了这个钢材不要放在这里,以后也不要再赶工到深夜了。”

“……你总是心比天高,开工厂本来就是个慢慢来的过程,你总是不听妈妈的劝阻……弄得现在负债累累……多大的人了,这些话,非要……非要我告诉你吗……”

他的身影一半迤逦在昏黄的灯光中,一半阴翳在黑暗中。

沉默了半晌,他上前,抱住了全身都在颤抖的我,他艰难地开口:“永幸,不哭不哭。”

                         Chapter.7

那夜,父亲答应陪我一起打那场官司,他会请最好的律师,最重要的是,他答应我,要为我改变。

那时候总认为,改变,什么时候也不算晚。

开庭的当天,很早很早,早到冬日的第一缕曙光还未照亮天际,我在学校街角的尽头买了两份豆浆油条便乘车去他的工厂,一路顺畅,我在车上掐算好了时间,同父亲从工厂赶到法院正好九点,庭审结束后还会有一个小时来一起吃午饭。

可脚步却停在关闭的雕花铁门外,工厂改名了。

我心里蓦地一惊,慌忙地推开铁门,再跑得近了,便能听到里面装修钻墙机刺耳的声响,我随便抓住一个人便问程震在哪里,那人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道:“你说他啊,前天就将工厂转让给我们厂长了。”

我怔了半晌,才掏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却是一次次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我浑身颤抖,程震这个王八蛋!

为了这次开庭,我曾让身为记者的许姤帮我调查过,三年前的我未成年,也没有固定的经济能力,那便是一张无效的合约。而那是一个非正规的信用社,他们有着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后台,他却临阵脱逃,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我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招了车向法庭赶去,路上寒风猛地灌进来,刺骨的冷,攥紧了拳头,唯记得指甲一点点侵入血肉里时,那种一丝一丝深入骨髓的抽痛,却不知更多的是被抛弃的无助还是被背叛的不甘。

到了法庭,却被告知今日没有庭审,我一次又一次追问,对方想我还只是个学生,便连连说好,答应帮我再去看看。半小时后,他才又出来说:“卷宗是有记载,今天有个民事庭审,不过中止了,可能是双方私下和解了。”

我狐疑了一阵,而后静静地闭上眼,我感到有什么缓缓沉入心底,再浮不起来。

之后我跑遍了他曾带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是跟踪他去过的临市商铺,也再没见到过他。

最后我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我在火车站静静地等着我的那班火车开过来,手上的火车票却忽然被人抽走,我欣喜地抬头,却又低下头来,许姤坐在我身边,身旁提着行李箱,我沙哑地问她:“今天许叔不是为你呈交辞职信了吗?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想让她看出我的异常,只能硬生生逼回眼泪问她。

“他不会知道我当年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的恐惧失望,所以我要让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她笑了笑,可我却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抹绝望的灰色,后来我才知道,那或许是她生平唯一一次后悔自己对过往的纵容,只是,太晚了。

“别学我,最初我选择了恨,只能恨下去,半点法子也没有。”

“可你还能选择爱,去爱那些为你披荆斩棘不为自己留后路却为你留下康庄大道的人,不要离开他们。”

我微微失神,想起那日她答应替我调查那家信用社时,她尴尬地让我告诉她许叔最近的情况,好的坏的,她都要。阳光下别扭的她,那时候格外惹人怜爱。

原来我们同病相怜,我们一意孤行,孤注一掷,却只是想证明自己是父亲心中比谁都还要重要的那个人。

而后,她趁我失神时,拿着我的火车票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再没回头。

后来父亲为我留下的唯一一张银行卡也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被偷走,我一边放声大哭,一边离开火车站。

我站在自己18岁的青春里回头张望了来时的路,那是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可是啊,许姤不知道,为我留下康庄大道的那个人,已消失在了这阴暗小道的尽头。

2012年1月,我再次被他弃于风中。

                                Chapter.8

办好低保证的许姤拿着那张单薄的单子看了又看,才又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钱包里。

算半个东道主,她主动提出请我住一晚的旅馆,她心情似乎极佳,还选择了南京路上一家不错的旅馆,见她正要刷卡时,我却眉心一紧,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我怒不可遏:“那时候就是你偷了我的银行卡?”

闻言,许姤一怔,她脸色苍白,“永幸……”

我快被气炸了,当初我因她的话伤心了好一阵子,谁料那是因为她偷了我的银行卡又拿走我的火车票内心过意不去才说出的肺腑之言。我没理会周遭不时向我们看过来的人,只拉着她出了旅馆,我语气不善:“去警局还是去银行打清单,你说了算。”

后来她只能唯唯诺诺地带我去银行打清单,我让她大声念出每月的进账和出账,她哭哭啼啼,却不知我的内心早已打湿了一片海。

原来自他离开我后,每个月仍会准时给我打生活费。

1230,1002,569……

他还是那个对数字半点不敏感的人,每月的数字便可让我轻易知道他什么时候过得好,什么时候过得拮据,知道他还在漂泊。

所有的色彩和光晕在我眼中变得模糊,我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清晰一会,又模糊了。

我忽然想起12年的盛夏,因为错误投递而辗转多时早已变得破旧不堪的纸片。上面只一句话——永幸,爸爸最后悔的事,是只记住过你的号码。

所以才会每次打电话给我,然后再转给妈妈接,所以才会在身上钱财手机尽失后,出于无奈在担保人资料上,填上了我的电话和信息。

当她尴尬地念到14年年初时,我忽然便放声痛哭了起来。

因为,从2014年2月开始,忽然就没了进账。

因为我知道,我期待的那个人,他再也,再也回不来。

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  班级:文14级4班 姓名:邓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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